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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早安！我是 Esther，歡迎來到第201期的通勤精釀電子報🌞
最近因為《通勤十分鐘》週年的關係，我和 Tony 花了不少時間重新整理這幾年做過的事情。
從 2020 年開始做 Podcast，到後來的付費訂閱、電子報、社群內容、讀書分享，再到這兩年慢慢開始做講座和工具，回頭看的時候，我們發現了一件以前沒有特別說清楚的事情。
這幾年，我們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陪大家每天多理解一點點這個世界
一開始可能只是知道一家公司在做什麼，後來開始理解一個產業。再久一點，你會發現以前聽過的公司、科技、經濟和趨勢，慢慢在腦中接了起來。有時候是在工作開會時，突然發現自己聽得懂大家正在討論的公司。有時候是看到一則新聞，突然想起幾個月前聽過的另一件事。也有時候，是理解了一些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之後，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工作、選擇和生活。
我一直很喜歡這種感覺，但最近我們也開始反覆想一個問題。Podcast 一集接著一集更新，新聞每天都會過去，一個很好的問題可能出現在私訊裡，一個很有意思的聽眾觀點可能在幾天後就被新的內容蓋過去。我們已經累積了很多內容，可是「聽過」和「真正變成自己的東西」之間，好像還有一段距離。
所以最近，我和 Tony 正在準備《通勤十分鐘》的下一個階段，我們開始想像：如果有一個地方，你不需要每天打卡，也不需要努力追完所有內容，但當你想整理最近看到的世界、回頭想一個問題、看看其他人怎麼理解同一件事，或單純想讓最近聽過的東西不要這麼快消失時，
你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
我們現在還在很前期的準備階段，很多細節都還沒有定下來，所以暫時也不想太早把它說成一個已經完成的東西。
接下來幾週，我們想先多聽大家的想法。如果你對《通勤十分鐘》的下一個會員空間有興趣，也希望之後第一時間收到消息，可以先留下資料。
等我們準備得更完整之後，會優先把最新進度告訴你。
這幾年一路走來，《通勤十分鐘》已經長成了很多我們 2020 年完全沒有想過的樣子。下一個階段會長成什麼樣子，我們也還在慢慢找答案。但有一件事很確定。我們還是希望，在世界越來越快、資訊越來越多的時候，陪你每天理解一點點，然後有一天回頭發現：
原本零散的事情，真的慢慢連起來了
Esther & Tony
《通勤十分鐘》
為什麼我們的人生愈來愈像同一個模板？
前幾天，我在 The Atlantic 看到一篇很有意思的討論。
標題叫做：
How Social Media Makes Our Lives Smaller
社群媒體，是怎麼讓我們的人生變得越來越小的？
一看到這個標題，我原本以為又會回到那些已經很熟悉的問題：手機讓我們越來越不能專心、短影音讓耐心變差、Instagram 讓人焦慮，或是演算法如何讓人沉迷。
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我們每天都透過社群媒體，看別人怎麼描述自己的人生，久了以後，它會不會也開始影響我們怎麼理解自己的人生？
我們都知道，有些故事特別適合出現在社群媒體上。
以前的我很迷惘，後來找到方向。以前不運動，後來開始跑步。以前不敢做某件事，現在終於跨出去了。一次失敗，最後變成一段成長。一段低潮，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這些故事很多都是真的。
甚至仔細想想，我自己也很常這樣分享生活，今年開始更認真跑步，我會分享自己怎麼慢慢進步。讀到一本很喜歡的書，我會整理它讓我重新想通了什麼。去日本旅居，也會回頭問：這段時間改變了我們什麼？我很喜歡這些改變，它們也確實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看完這篇之後，我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
我們是不是越來越習慣，把人生整理成一個「最後我變得更好」的故事？
如果一件事情沒有答案呢？如果一個選擇做完三年之後，我還是不知道自己選得對不對呢？如果今年沒有突破、沒有轉變、沒有成為一個更好的版本呢？有些人生經驗沒有 before / after，沒有「我學到的五件事」，甚至沒有一個適合寫成結論的結局，但真實的人生裡，這樣的時刻其實非常多。
當「進步」變成一種預設值
我們很容易理解一個不斷往上的人生，跑得更快、讀更多書、升職、加薪、更自律、更健康、更有效率。這些事情本身沒有什麼問題，我自己也相信成長帶來的力量。但最近我開始想：每天進步一點點，不代表每天都必須證明自己正在進步。
這兩件事情其實不太一樣，前者可以是一種很私人、很長期的累積。後者卻很容易讓人開始覺得：如果今天沒有產出什麼、沒有學到什麼、沒有變得更好，這一天好像就浪費掉了。甚至連休息，我們都開始問：怎麼休息才能提高生產力？讀一本小說，也想知道能得到什麼 takeaway。旅行，也希望這趟旅程能讓自己「找到答案」。好像連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都變得有點難以接受。
然後我突然想到以前講過的 40 小時工作制
看到這裡，我腦中突然跳出一集很久以前做過的節目。那一集談的是：
🎧40 小時工作制背後，越疲憊越消費的生活模式是如何形成的。
當時我們從一篇叫做 Your Lifestyle Has Already Been Designed 的文章出發，作者旅行九個月後重新回到朝九晚五的工作，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收入變多了，消費也跟著變多。工作一天回家後很累，不想運動、不想讀書，想叫外送、滑手機、買一杯東西獎勵自己。到了週末，終於有時間，就想花錢娛樂一下。這些全部看起來都是自己的選擇。
但那篇文章讓我印象很深的一個問題是：
會不會是我們身處的生活結構，讓某些選擇變得特別容易？
當一個人每天最有精神的時間都交給工作，晚上只剩下一點力氣，花錢買方便當然很合理，工作越累，越需要消費來補償，消費越多，又越需要維持收入，久了以後，這套生活甚至不再需要有人強迫你，它看起來就是「大家本來都這樣」。
離開學校後，標準答案真的消失了嗎？
接著我又想到前陣子聊過的🎧東亞教育。那一集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們這麼習慣尋找標準答案？ 從小開始，考試有答案，成績可以排名，學校有排名，科系有排名，後來進入職場，好像也有一套大家熟悉的人生排序：好工作、升遷、收入、房子、穩定。長時間待在這種系統裡，我們很容易習慣相信：
人生應該也存在一個正確答案。只是離開學校之後，替我們打分數的東西變了。
薪水、職稱、房子、身材、跑步配速、追蹤人數、去過幾個國家、一年讀了幾本書。甚至是：「我今年有沒有比去年變成更好的自己？」
以前我們學著成為一個好學生。現在，好像又很容易開始學習怎麼成為一個「看起來把人生過得很好的人」。
這讓我重新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大家都在朝著相似的方向前進，我們怎麼知道，那真的是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們甚至開始花錢買回「什麼都不用做」
還有一個以前完全沒想到會連在一起的題目：🎧閱讀避靜營
今年我們曾經聊過，現在有人願意花上千美元，到另一個地方跟十幾個陌生人坐在一起。不聊天、不社交，只是讀書。當時我覺得這件事非常荒謬又有趣。一件原本免費就能做的事情，找個地方坐下來看書，現在居然需要付錢創造一整套環境，才能重新做到。
那時候我們從注意力經濟去理解這件事。但今天再看，我突然覺得，人們想買回來的可能還包含另外一樣東西：
一段不需要證明自己正在做什麼的時間。
你不用產出、不用進步、不用把讀完的書整理成五個重點，甚至不需要證明這兩個小時到底有沒有用。可能只讀了三十頁，可能一句話想了二十分鐘，可能什麼答案都沒有，但那段時間還是屬於你。
所以，自由到底是什麼？
這又讓我想到前陣子做的 🎧沒有奴隸制度之後，我們真的自由了嗎？Liberal Arts 系列
我當時一直很喜歡「Liberal Arts」原本的意思：
自由人的技藝。
閱讀、邏輯、表達、判斷。這些能力最後指向的，其實是一件很簡單、也很困難的事情：
你有沒有能力成為自己思想的主人？
以前想到自由，我們可能很容易想到：沒有人逼我，我可以自己選。但今天真正困難的地方，常常發生在「沒有人逼你」的時候。沒有人逼你一定要買房、沒有人逼你一定要升職、沒有人逼你一定要早起、健身、旅行、閱讀，或是持續成為一個更好的版本，所以問題也變得更難：
我要怎麼知道，現在這個欲望到底從哪裡來？
我真的想要更成功嗎？我真的想要這間房子嗎？我真的喜歡這種生活嗎？還是因為這些選項出現在我眼前太多次，最後變成了我對「正常人生」的想像？我沒有覺得我們需要逃離工作、社群媒體、消費或任何體制。我們本來就生活在這些系統裡。真正重要的，或許只是偶爾能夠停下來，看見：
現在有什麼東西正在影響我的選擇？
然後重新問自己一次：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原來以前講過的事情，真的會再遇見
寫到這裡，我自己覺得最有趣的地方，其實是：
我一開始只是在讀一篇關於社群媒體的文章，但讀著讀著，我想到了 40 小時工作制，想到東亞教育，想到閱讀避靜營，最後又回到了 Liberal Arts，第一次做這些內容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覺得它們是一個系列。
一個在講工作、一個在講消費、一個在講教育、一個在講閱讀、一個在講社群媒體，可是今天把它們放在一起，我突然發現，它們好像一直在問同一個問題：
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自由選擇，但我們到底需要什麼能力，才能知道哪些選擇真的是自己的？
這大概就是我很喜歡閱讀、寫電子報，也很喜歡做《通勤十分鐘》的原因。很多事情第一次遇到的時候，只是一個點。當下甚至可能覺得沒有那麼重要，可是過了幾個月、幾年，又遇到另外一件事情。
突然之間：教育接上工作、工作接上消費、消費接上注意力、注意力又接上社群媒體、以前分散的東西，開始出現在同一張圖裡。最後想留一個問題給你：
你現在的生活裡，有沒有哪一件事情，是你一直覺得「大家本來就是這樣」？
如果今天重新問一次：
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你的答案會是什麼？
從《奧德賽》到社群媒體：為什麼最會自我神話的人，最容易被看見？
前幾個禮拜去看了諾蘭的最新大作《奧德賽》，看完後意猶未盡，一直在回想我大學時期讀西洋文學概論的樣子，但想都想不起來，因為我幾乎都沒有在認真讀（尷尬了）。所以長大之後，我很努力抓住所有可以學習的機會，看完電影的那個週末，我跟Esther還收聽了podcast節目《疲憊嬌娃》對於電影的深度分析，聽完分析後讓我發現一個我很有興趣、而且與我們現代社會息息相關的現象，關於「騙子（Trickster）」的想像和轉變。
如果我們回溯三千年前的荷馬史詩，奧德修斯（Odysseus）可以說是經典騙子英雄，他憑藉變通的計謀、擅長偽裝的特質與打破常規的口才，在險惡的環境中生存下來，在 Emily Wilson 著名的翻譯版本中，他甚至開場就被稱為 「a complicated man」，對我來說，那種不斷變換身分、說故事、欺騙又自圓其說的能力，甚至帶著一點現代人熟悉的油膩感。
然而，諾蘭在改編這部電影時，做了一個極具顛覆性的決定：他將這部荷馬史詩《奧德賽》改編成一部諾蘭式的現代男性懺悔錄，這部作品對英雄特質的重新詮釋，有兩個很值得深思的面向：
從油膩騙子轉變為穩重的背著戰後創傷的中年大哥： 電影找來了麥特·戴蒙飾演奧德修斯，諾蘭利用了他自帶的好人臉以及讓人覺得可靠、甚至讓人想投他一票的氣質，徹底化解了原著（荷馬史詩）主角身上的油膩感，在電影中，麥特·戴蒙飾演的這位奧德修斯缺乏了原先的狡猾與變通，更像是一個背負著戰後創傷、被焦慮與罪惡感驅動的退伍老兵。
極度聚焦於做錯事男人的內心博弈： 諾蘭將敘事核心高度集中在麥特·戴蒙犯錯後的內心掙扎與自我審視上，但如同《疲憊嬌娃》節目所指出，這種對男性內心痛苦的過度放大，代價就是忽視了受害者應有的份量，在鏡頭下，劇中的女性角色（如Penelope、Circe、Calypso等）被嚴重扁平化，變得薄如紙片。
這引發了我一個很深層的思考：為什麼諾蘭要這樣改編？
我們是不是越來越難接受一個只是很會騙、很會變通的英雄？至少在諾蘭的版本裡，奧德修斯的變通和詭計多端被重新包進創傷、罪惡感與悔意之中，讓他的道德複雜性變得更符合今天觀眾熟悉的英雄敘事。
奇怪的是，在虛構世界裡，我們似乎想把 Trickster 變得更有良心；但在真實的數位世界裡，遊戲規則卻可能正在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
現代社會所崇尚的許多超級影響者，其實都有著與 Trickster 高度重疊的形象。
到了數位時代，這種具有騙子（Trickster）或是說謊者的特性的人物形象在社群媒體與大眾視野迎來了大規模復甦，從 Donald Trump 到 Elon Musk，我們都能看到某些與 Trickster 重疊的公共表演：打破禁忌、挑戰既有規則、製造衝突、讓不可預測本身成為個人品牌的一部分。
為什麼這種特質在當代會演變成一種被追捧的常態，甚至被視為一種至高無上，所有人爭先恐後追求的榮耀呢？
主因在於社群媒體的演算法極度回饋高衝突與爭議性的流量，所以在注意力經濟裡，點擊、分享與互動可以被進一步兌換成曝光、金錢，甚至政治與文化影響力。加上大眾對傳統體制與權威的信任度低迷，使得那些勇於破壞舊秩序、玩弄規則的騙子式人物，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當今數位與政治環境下的終極獲益者。
而在研究這個現象時，我產生了一個深層的思考。(我想先強調，這是我自己近期的觀察與持續研究，在經營podcast和自媒體六年後，我腦中浮現許多想法，也讓我越來越有興趣深入研究類似的主題。)
今天想分享的思維脈絡並不能硬套在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上，但讓我越來越好奇的是：社群媒體是否正在選擇性獎勵某些與 Trickster 以及 grandiose narcissism 重疊的表演特質，高度自我神話化、打破規則、製造衝突、渴望注意力，以及把自己放在故事中心？
我在意的並不是替螢幕另一端的任何人貼上人格診斷，而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當一套平台機制長期獎勵衝突、自我宣傳與高度戲劇化的表達，我們會不會逐漸把最容易得到注意力的人，誤認成最值得相信、甚至最值得模仿的人？
這也是我真正開始在意的地方。因為一個人很會吸引注意力，和一個人是否值得成為我們學習的典範，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尋找真正的北極星：有沒有其他值得追隨的特質？
這也讓我開始想：難道我們只能追隨這些最擅長吸引注意力的人嗎？
演算法讓我們很容易找到聲量最大、最會自我宣傳的人，但「最容易被看見」和「最值得學習」從來不是同一件事。那麼，在真正優秀的領導者身上，有沒有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典範？
因此，我想引用管理學大師 Jim Collins 在《從 A 到 A+》（Good to Great）中提出的第五層領導力（Level 5 Leadership），這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對照組。
根據 Jim Collins 的研究，那些帶領公司實現跨越式成長的偉大 CEO 們，展現出一種看似衝突卻無比強大的特質組合：極度的個人謙遜（Personal Humility）與強烈的專業意志（Professional Will）。
相較於前面那些高度自我中心、習慣把自己放在故事中心的領導者，第五層領導人有著最著名的窗戶與鏡子效應：
成功時看著窗外： 當取得輝煌成績時，他們會把目光投向窗外，將功勞歸給團隊成員、外部因素或單純的好運，絕不獨攬光環。
失敗時照著鏡子： 當結果不如預期，他們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肩扛下所有責任，絕不怪罪他人或外部環境。
這種領導方式，正好和前面談到的自我神話化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反差。第五層領導人就像是默默耕耘的工作馬，他們低調且避談自我，將目光完全專注於打造一家卓越的公司，並致力於為下一代接班人鋪路，相反地，書中也提到許多失敗的對照組，領導人擁有著巨大的自尊心（gargantuan personal ego），他們上脫口秀、寫自傳、把自己打造成超級明星，最終卻讓公司陷入平庸甚至危機。
當然，《從 A 到 A+》的方法論後來也受到不少批評，包括先從成功企業倒推共同特質，以及部分案例公司日後也遭遇嚴重危機。因此，我並不會把第五層領導力視為一套必然成功的公式。
但它仍然提供了一個很有價值的對照：卓越的領導力，並不只有高調、自我宣傳、把一切故事都繞著自己旋轉這一種形式。
因此，不一定100%要是第五層領導力所描述的領導人才能帶領公司達到卓越，但是也讓我們看到成功的領導人可以具備不一樣的特質，不一定要以我為主才能出類拔萃。
心得
在演算法主導的社群媒體上，我們很容易被特定人物的聲量影響，進而覺得必須盲目地將他人捧上天，甚至誤以為狡猾與自戀是成功的唯一答案，但如果這篇文章最後只想留下一件事，我希望是：演算法可以決定誰比較容易被我們看到，但不應該替我們決定誰值得我們學習。
期許我們都能在吸收資訊時多加留意，奪回注意力的主導權，看穿造神運動背後的本質，保持獨立思考，我們才能選擇真正值得學習與追隨的對象。
補充資料：
Emily Wilson評論諾蘭的奧德賽電影（Emily Wilson是奧德賽英譯版譯者）
《A到A+》書籍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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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定義、亞洲文化教育、閱讀寫作的反思，剛好都是近期一直在思考的主題，可以看到有人點出來真的太好了。
說得好👍每天進步一點，但不需要去證明自己進步。